楚瑶太渴慕一份使命了。

她的手机屏幕上比肩挤着四个招聘软件。泰半年里，上百份简历投了出去，每天刷新几十次，盼着能撞上一个妥当的岗亭。直到一家名为“星动文化传媒”的经纪公司干系了她，说是招跳舞演员。楚瑶以为我方比及了契机，签下了合同。

可现实很快把她拖进另一个世界。

像楚瑶一样签下合同的女孩，莫得坐进亮堂的写字楼，而是被带进震耳欲聋的夜店，换上透露的短裙，推到喧闹的卡座，成了别称“酒吧GOGO”（指活跃在文娱场所、靠跳舞和应酬来炒热歧视的特殊劳动群体）。畏忌、不适与辱没感交汇在全部，催生出浓烈的逃离本能。但当女孩们下定决心挣脱时，才发现离开远莫得遐想中容易。

在这条守密的招聘产业链上，被骗入局的女孩不在少数。围猎她们的过程，被行内东说念主精确地拆解为四个范例：画饼、上套、下场、杀失约金。这套历程叫作“送妹”。

“妹”是黑话里对猎物的指称。她们大多十八到二十二岁，学历不高，刚走出校园，经济拮据，急于在目生的大城市里找一个容身之处。与此同期，又怀揣着对光鲜生活的守密向往，渴慕一份体面的使命。

骗子们精确捕捉到了这些需求。

于是，在各大酬酢平台和招聘软件中，招聘“跳舞助教”“网拍模特”或“艺东说念主助理”的告白被批量制造出来。招聘者给出的条件极其诱东说念主，“零基础、高底薪、包食宿”——这些看似莫得门槛的条件，像一张网，正好兜住了女孩们对将来的幻想。

广州某夜店。图/受访者提供

猎物

2025年6月，一个为楚瑶“量身定作念”的使命出现了。

招聘信息的发布方是广州一家名为“星动文化传媒”的公司，自称艺东说念主经纪公司，正在招募跳舞演员，联贯千般商演及舞台饰演。更让她心动的是，“零基础可学，培训三天即可上岗，包住宿，月休六天，抽象工资一万五千元。”

这简直好意思满契合了20岁的楚瑶对“好使命”的统共幻想。在她有限的社会陶冶里，“好使命”应该在一间无边亮堂的办公室里，有一张六根清净的办公桌。风吹不到，雨淋不着，共事一稔多礼，客气地打呼唤。如果能包吃包住，每月扣完支拨还能攒下极少钱，那就再好意思满不外了。

但对于一个职高毕业、莫得特长也莫得使命陶冶的年青女孩来说，这样的契机并未几。

楚瑶早就体会过生活的粗粝。2024年离开学校后，她障碍作念过几份使命，每一段都没能握续太久。在梓乡茂名，她当过餐馆服务员，两班倒。饭点一到，来宾一桌接一桌地翻台，她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扫地，作为停不住。一寰宇来，衣服上浸满散不掉的油烟味。在她的牵挂里，那是褫夺东说念主统共想考期间的膂力活，浓重、千里重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为了过上“不想那么无聊”的东说念主生，她离开梓乡到了广州，作念过电商客服，因为拼音打字太慢，跟不上回应速率，被雇主解雇。作念得最久的一份使命，是穿着安稳的布偶装，站在街头给新开的卤味店发传单。

休息日，楚瑶独一的消遣是花两块钱坐公交车，去河汉的家居阛阓闲荡。在那些布置得温馨紧密的样板间里，她会在优柔的沙发上坐一会儿，凑近闻一闻床品上的香气。她说，那是她在广州独一能嗅觉到的几许安全感时刻。

母亲隔三岔五发来语音音讯，劝她若是太费事就回县城相亲，或者去镇上的制衣厂作念缝纫工。但她不肯离开——她不想形成活水线上的“厂妹”。

靠近星动文化传媒的招聘，楚瑶莫得夷犹，投了简历。对面简直是秒回，坐窝发来口试邀请。

口试地点在广州市中心的一栋高等写字楼。二十四层，办公区铺着淡色地毯、无边整洁。这种直不雅的体面，一刹根除了她心里泰半的疑虑。在她的知道里，如果公司莫得实力，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租下这样大的办公室。

在沙发上等候时，她的傍边还坐着七八个年级相仿的女孩。她们化着精好意思的浓妆，散漫地歪在沙发上玩手机。

没过多久，一个四十明年、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东说念主走了出来。外面的女孩们熟络地喊他“亮哥”，亮哥向楚瑶解释说，这些女孩都是公司也曾签约的跳舞演员。

“以前学过跳舞吗？”在办公室，亮哥吐出一口烟圈，眯着眼问楚瑶。他夹着烟的右手虎口处，文着一块青绿色的图腾。

楚瑶坦言我方不会跳舞，也莫得任何特长。推行上，她不合计我方好看，身高刚过一米六，微胖，眼睛小小的，脸上还有芳华痘，很少有勇气直视别东说念主。想起刚才外面那些漂亮、精好意思的女孩，她合计我方格不相入。

但亮哥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细小和自卑。他说跳摆动作很浅易，培训三天就能上岗。“年青即是成本，化了妆都好看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，推到楚瑶眼前，“肯干的话，底薪加提成，一个月细目过万。”

合同上密密匝匝印着多样条件，混杂着“孵化包装”“正规商演”之类她看不太懂、但听起来专科的词汇。让她合计奇怪的是，失约金金额和甲方信息的栏目全是空缺的。

亮哥没给她想考的期间，说众人都这样签，仅仅走个历程，回头妥协盖印。在他的催促中，楚瑶顾不上细想，也不敢多问，提起桌上的署名笔，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画签下名字，按下了红指摹。

某传媒经纪公司招聘酒吧GOGO时的话术。图/受访者提供

上套

一系列看似正规的口试历程走完后，楚瑶被带上了一辆银灰色轿车，赶赴公司口中的“高级寝室”。车子驶出富贵的市中心，最终停在一栋旧公寓楼前。

推开门，不到10平方米的空间里塞着四张铁架高下铺。地上堆着快递纸箱和错落的鞋子，空气不畅达，混杂着发馊的外卖味、劣质香水的甜腻，以及老房子荒谬的湿气霉味。

广州的盛夏气温直逼40摄氏度，房子里盛暑得让东说念主喘不外气。天花板上悬着一台落满灰尘的旧吊扇，转起来吱吱作响。楚瑶躺在硬板床上，好几次借着阴晦的光芒，看见指甲盖大小的蟑螂贴着墙根爬过。

对于住在这里的女孩们来说，一灵活正的启动是在深夜。

凌晨三四点，寝室才蓦的吵杂起来。楚瑶闭着眼睛，听同屋的女孩排闼进来，踢掉高跟鞋，一边卸掉浓妆，一边绝不隐痛地改悔：“阿谁男的今天非灌我酒，要不是为了多赚点儿提成，谁应允搭理他。”

第二天中午，舍友们链接醒来。楚瑶带着满心的疑虑，试图和对床的女孩搭话。但女孩们都警悟地打发几句，不再多说。

过后她才知说念，公司不许新老职工暗里谈天，也不许互加微信，情理是怕相互比较薪资。其后她澄澈了，那是怕吃过亏的女孩说出实情，吓跑新来的“妹”。

接连两天的不雅察，让楚瑶是非地意志到，这份使命绝不是亮哥在办公室里描摹的那样“浅易、正规”。她给梓乡的表姐发了一条长信息，讲明这两天的见闻。表姐回应：“细目是不正经的使命，别管行李了，立时跑。”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趁舍友还在寝息，楚瑶准备离开。临走前，她拉住同是新招进来的女孩小兰，劝她全部走：“这地方不是正经地方，留住来早晚会毁了我方。”但小兰莫得答理。

比较于大肆离开，小兰更应允用荣幸来劝服我方。她不断自我开解：“也许事情没那么倒霉，只须守住底线，就不会有本色性的危急。”

按小兰其后的说法，在阿谁环境里，她“只可一直往平正想”。她认为，非论什么使命，只须熬一阵子，攒下一万块钱，就能租个房子落下脚，再逐步找别的使命。

楚瑶和小兰的阅历并非孤例。

为核实女孩们的说法，新京报记者以“19岁、职校毕业、初来求职”的身份，在几家主流酬酢平台和招聘软件上，筛选了两家招募“跳舞演员”的传媒公司。这些公司发布的岗亭大多包装为“跳舞助教”或“艺东说念主助理”，招聘案牍高度相似：“零基础可学”“包食宿”“月入过万”。

记者分手向两家公司送达了简历。回应最快的一家，三分钟内便发来好友苦求。浅易寒暄后，对方发来一段语音，口气热心：“妹妹条件可以，我们公司作念正规商演的，未来来口试望望？”

当记者暗意莫得跳舞基础时，对方连发三条音讯：“不紧要”“有免费培训”“一周就能上手”。记者追问使命地点是否触及夜店，对方莫得正面回答，只发来一个河汉区的定位，说：“你先来口试，碰面细聊。”

第二家公司的话术更为胜利。记者问及是否触及夜店时，对方反问：“你能禁受吗？能的话我们更好疏通，不必绕弯子。”问到具体使命内容，对方仗义执言：“在卡座跳跳舞，带动歧视。来宾点酒你就陪着喝两杯。小费另算，一晚上几百到上千。”

推行上，像楚瑶这样的一部分女孩珍爱志到危急后采选了逃离，另一部分女孩明知前边是泥潭，却因为现实的窘况，依然闭着眼睛赌上一把。

几天后，到了“上岗”的日子。按照公司要求，统共新东说念主都必须进行透顶的“形象创新”。小兰对着镜子，在长满芳华痘的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粉底，描上两说念又粗又直的一字眉，嘴唇涂成大红色，颧骨上重重刷了两团不当然的腮红。

咫尺的我方让她感到目生和滑稽，小兰合计，我方化着浓厚的妆，穿着并不对身的短裙，更像一个橱窗里的“塑料娃娃”。一旁恭候的亮哥随口劝慰了一句：“别扭什么，妆即是得这样化。”

招聘场所女孩解释薪资，并暗意“正规场合，纯绿色”。图/受访者提供

下场

现实很快将女孩们拽入了另一重寰宇。

小兰着实上班的地方，是广州白云区的一家夜店。步地阴晦，巨大的音响发出震耳欲聋的重低音，震得东说念主的耳膜和腹黑随着发颤。五颜六色的镭射灯在头顶走动扫射，切割着混杂着乙醇和香烟味的轻侮空气。她和几个新来的女孩跟在亮哥死后，穿过东说念主群和中心舞台，被带到一处半环形卡座上。

亮哥靠在沙发上，启动吩咐这里的“糊口公法”。他说，负责开场热舞的叫Ago，是专科舞者。像小兰这种“零基础新东说念主”，在这里统称为Bgo，使命内容是在来宾的卡座傍边热舞，养精蓄锐带动他们的心情，然后在歧视高涨时，言之成理地陪来宾喝上一杯酒。

来这里铺张的来宾大多是三四十岁的男性。他们坐在阴晦的沙发上，仰头看着大屏幕上振荡播放的女孩像片和编号。一朝有东说念主“选中”某个女孩，抬手呼唤服务员扫码付款，对应的女孩就得起身，穿着透露的短裙，走到来宾卡座前启动热舞。

在这里，一切明码标价。

来宾的这种铺张状态被称为“点舞”。新东说念主跳一首歌的期间，三到五分钟，三百块。作念得久些、攒了点东说念主气，价钱则翻倍到六百以致一千五。能在主舞台跳开场舞的“头牌”，一支舞能拿到三千块。点舞的收入，公司和女孩们五五分红。

但这笔钱并不好挣。

小兰很快澄澈，被点中的女孩不仅要会跳舞，酒量要好，性情要放得开，嘴巴要甜，要让那些掏了钱的男东说念主们合计被助威、有排场。“惟有把来宾哄欢欣了，世界杯(中国)他们才应允多开酒，多铺张，暗里塞小费。”

她其后回忆，这是一个逐步把东说念主泡软、褫夺底线的过程。她坦言，大多量刚被骗进来的女孩，率先都充满懦弱和不屈。穿着透露的衣服在目生男东说念主堆里周旋、陪笑，周身不闲静，以致感到辱没。但夜店的措置者们有一套威迫利诱的技能，让东说念主在无声无息中越陷越深。

硬的一面是严苛措置。除了《演艺经纪合同》的敛迹，公司里面还诱导了事迹名次。排前边有奖金，垫底要扣钱。为了不被扣钱，女孩们被动卷入竞争，背地较劲，暗里给点过我方的来宾发微信，求他们来捧场。

软的一面，是见缝就钻的容貌浸透。小兰说，女孩们签的频频是第三方经纪公司，这些公司和夜店互助，运输年青女孩，赚取东说念主头费和抽成。而在夜店里日常措置她们的，则是带队的领队或支配。

在夜店，小兰很快加上了支配张姐的微信。和严厉、冷情的亮哥迥乎不同，张姐看起来莫得上级的架子，更像是一个怜惜的诤友大姐。白日，她会在微信上跟小兰聊最近热点的网剧，约着她全部打手机游戏，以致还会隆重肠叮嘱小兰茕居时要隆重的安全事项。

小兰也会跟她提起我方的伤心事。她说，公司发的衣服太露，不想穿。随机候被喝醉的来宾占了低廉，她会闹心得掉眼泪。她还说，我方从小不会念书，作念什么都作念不行，父母老是让她回梓乡上班相亲，让她合计很消极……张姐听着她的故事，暗意“果然很链接”。

紧接着，张姐会用一种过来东说念主的口气安抚说念：“妹妹，目前大环境不好，你望望外面，哪儿挣钱都绝生意。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学生，一个月累死累活，看雇主色彩，也就挣个三四千块。我们在这里，固然偶尔受点儿闹心，但我们凭技巧挣钱，有什么好丢东说念主的？”

小兰越来越信任张姐。张姐向她承诺：“只须你在这里好好干，弘扬卓越，以后公司就会动用资源，安排你去给大明星伴舞。说不定哪天你在网上火了，成网红了，出去作念直播挣得比目前还要多得多。”

某酬酢平台上一位自称从业五年的资深“牙东说念主”张伟，向新京报记者传授这门在行内被称为“送妹”的生意经。

他败露，为了迷惑更多急于找使命的女孩，单靠在招聘软件上撒网也曾不够了，如今千般酬酢平台才是绝佳的“捕猎场”。操作手法很浅易，即是发布一些包装紧密的短视频，发奋宣传零门槛和高薪水。

每得胜招到一个女孩，在她签约后下场使命的头一个月里，公司会从她的总工资中抽出20%作为给招募者的提成。如果招募才略强，一个月能拉来五个以上的女孩，这个提成的比例就会胜利涨到25%。

“那若何才能让这些女孩断念塌地留住来？”记者问。

“要让女孩们信任你，以致让她们主动拉身边的一又友过来，你得懂心理学。许多女孩刚出社会，根底莫得陶冶，到了那种环境会发怵，她们最需要的是一个精神辅助的奉陪。”张伟说。

随后，他给记者发来了几张我方和辖下女孩们的聊天记载截图。在截图中，他陪着女孩全部用最从邡的话咒骂苛刻的来宾，教她们在卡座上若何奥妙地掩饰来宾的荒诞灌酒，以致还会在女孩受闹心时，当令地弘扬出一种强横的撑腰姿态，“别怕，谁若是敢欺凌你，哥第一个不答理。”

负责开场舞的女孩们正在台上饰演。图/受访者提供

逃离

推行上，“猎物”主动建议离开，才是围猎收网的着实信号。

作念了两周的GOGO之后，小兰透顶崩溃了。她回忆，总有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东说念主，借着酒劲把手伸向她的腰和腿。她本能地避让，严词警告，换来的却是工头将她拽到后台，责骂她“不懂事”，得罪了卡座的老迈。

那天晚上，她缩在寝室的硬板床上，给当初招她的亮哥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，一字一板地写下我方的闹心，说实在干不了这种活，想去职回梓乡，恳求对方把这两周的薪资结给她。

离开并绝生意。微信发出不久，亮哥发来一段语音：“走可以，你是片面失约，先把失约金交了，否则公司法务部未来就走告状历程。”

紧接着，一张扫描版的合同发到了小兰手机上。她放大屏幕，咫尺一阵发黑。签合同期那些空着的横线，已被玄色水笔填上了数字：“失约金两万元，前期跳舞培训和服装费折算五千元，步地占用与食宿费五千元，野心三万元。”

“口试的时候根底没提失约金，我也莫得禁受过什么培训，就拿到一套低价的短裙，才待了不到三周，凭什么要这样多？”小兰在微信上争辩了几句，对方再也莫得回应。

这种拉扯和枯燥，简直发生在每一个试图逃离的女孩身上。

小兰说，一朝和经纪公司撕破脸，公司法务会先接替牙东说念主干系女孩，援用合同条件，警告她们，若不如期打款，将被列入失信被践诺东说念主名单，以后坐不了飞机、高铁，以致影响婚配和子女的出路。

几天后，催收电话打到了小兰父母的手机上。对方用一种胁迫的口气说：“您男儿在外面签了演艺合同，目前不想干了，欠公司三万块钱。您是帮她把钱垫上，如故我们把法院的传票胜利寄到家里？”

对于大多量建设平日的年青女孩来说，“在夜场陪酒跳舞”与“惹上讼事”这两件事，足以击穿心理防地。既怕父母悲伤，又怕坏了名声，在懦弱与羞耻感的双重压迫下，相称一部分女孩采选了妥协。

但小兰不肯。她决定走法律路线，去做事仲裁委员会或者法院讨个说法。但当她拿着聊天记载和合同去维权时，才发现事情远比遐想中更复杂。

她找讼师商量后得知，那份《演艺经纪合同》在法律上频频被认定为民事互助条约，而非做事合同。女孩以寂然艺东说念主的身份提供上演服务，公司负责包装和商量，相互之间不存在东说念主身依附性。正因如斯，做事仲裁委员会一般不予受理此类纠纷。

这意味着，女孩们无法享受做事法赋予做事者的保护，只可走民事诉讼的旅途，以平日合同纠纷或诓骗为由告状。

民事诉讼的门槛相通不低。小兰想想法我方在签约时被诓骗，对方理论承诺的是“跳舞助教”“前台行政”，推行却让她去夜场陪酒跳舞。可是在法律上，想法诓骗需要提供可信凭据，讲明公司特意奉告障碍情况，或暗藏了事实。

但女孩们缔结的合同条件写得很模糊，合同中，多用“演艺行动”“商务上演”之类的词汇，单从字面很难认定与推行使命内容不符。至于口试时的理论承诺，小兰莫得灌音，微信聊天记载里也未留住可作证的对话。

另一方面，打一场民事讼事需要预缴诉讼费，若请讼师又是一笔支拨，加上走动跑法院的期间和元气心灵，对一个女孩而言，相通是千里重的职守。

女孩建议质疑后，传媒公司招聘方承认使命为“酒吧氛围组”。图/受访者提供

残酷一课

漫长的拉锯战，临了频频走向另一种妥协。

小兰最终莫得告状。她算过一笔账，请别称讼师至少需要五六千元，诉讼周期少则三五个月。更让她费神的是，她不敢让家东说念主知说念我方在酒吧跳舞。黔驴技穷的时刻，她将我方仅有的三千元转给了公司法务。对方称这是“诚意金”，可以暂缓告状。

之后，她从几个网贷平台分手告贷，凑王人两万元失约金转了畴昔。她说这已是我方能拿出的全部，恳求对方通融。对方发来一份《息争条约》，承诺不再讲求剩余部分。小兰签了字，删除了对方的微信。

她终于得到了目田，却仿佛阅历了一场换骨夺胎的损耗。为了还债，她同期打着两份工，白日在口腔诊所作念前台，晚上在便利店理货。她频频堕入自我怀疑，无间遏抑我方：“若何如斯轻率掉进了圈套？”

讼师李瑛战役过不少近似的案子。她发现，旁不雅者看这些误入酒吧作念GOGO的女孩，总爱贴上“虚荣”“贪走捷径”“不自重”的标签。但撕掉这些标签往深处看，驱动她们的其实是一种巨大的糊口豪爽，以及想要讲明我方的渴慕。

李瑛说，在这类案件的卷宗和维权群里，受害者的画像高度重合，她们大多十八到二十二岁，来自三四线城市或州里，最高学历多为中专、职校或大专。在快节律的当代城市里，这群年青密斯像是被“折叠”起来的一群东说念主。

她认为，学历的贬值，让她们手中的职校证书简直成了一纸废纸。在当下，本科生以致商量生都在向下竞争平日的文员和行政岗亭时，留给职校女孩的糊口空间也曾被十分压缩。

而这一代年青女孩与父辈不同。她们伴着互联网和酬酢媒体长大，每天在屏幕里看到的是光鲜亮丽的都市生活，有着远比上一代更浓烈的、对“体面”的渴慕。她们不肯意再回到膂力做事中，又十分渴慕在这座高大的城市里，得到一份不仅能供养我方，还能赋予我方尊容的使命。

但现实是，社会并莫得为这种渴慕提供灵验的出口。于是，她们身上独一可以快速变现的成本，就只剩下了芳华和边幅。这也解释了，为什么那些披着“文化传媒”“星探互娱”外套的骗局，好像如斯轻率地拿获她们。骗子们是非地收拢了她们的需求，告诉女孩们：“学历不进犯，年青、长得好看，这即是最大的上风。”

一朝禁受了这个设定，一个年青女孩就可能被透顶蹂躏。当一个女孩发现，我方只需要忍几句荤段子、喝几杯酒，就能在一个晚上赚到平日东说念主几天的工资时，她的底线就会极少极少往下移。到临了，她也曾无法适当那种需要夙兴昧旦、月薪几千块的正常生活了。

李瑛合计，劳动老师不应止于教年青东说念主基本的糊口技能，还需补上对于糊口与自我保护的基础一课，比如若何识别求职陷坑，了解基本法律知识，读懂合同条件，以致应该清楚乞助旅途。

小兰的手机里，于今还留着同期培训时一个女孩的微信。泰半年畴昔了，阿谁女孩的一又友圈透顶变了样。从率先改悔寝室环境差，到其后启动晒买来的东西，晒多样高等旅社的下昼茶。配文写着：“女孩子终究如故要靠我方努力。”
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疲倦与酸涩一并涌上来。某些脆弱的一刹，她心里以致闪过一个念头：“如果其时我也留住来，目前是不是不必过得这样难？”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秒，又坐窝被缄默打散。

小兰说，她所在的几个求职群里，于今仍有近五百东说念主，群内频频弹出新音讯。无间有女孩在问：“提醒有莫得那种包住宿、来钱快的使命呀？”“我刚中专毕业，莫得陶冶，但是很能受罪，可以学。”

不到一分钟，坐窝就有顶着“某某传媒星探”头衔的东说念主在群里热心地回应：“有的妹妹，加我私聊，公司直招跳舞助教，不看学历，只须长得好看就行，今晚就能安排寝室。”
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楚瑶、小兰为假名）

新京报记者咸运祯世界杯(中国)